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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 入

在一些学术文章或社群讨论中，有时会看到「性别」这一词语之间加入了一条斜线，变成了「性／别」。这一写法不是排版习惯，而是有其学术脉络。其可追溯到NCU性／别研究室提出的理论表达方式。这一小小的符号，与台湾90年代的性别研究与社会运动密切相关，也凝聚了台湾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学者的一系列理论思考。

「性／别」研究室成员包括台湾性别研究与酷儿理论领域的重要学者，包括何春蕤、丁乃非、白瑞梅、宁应斌(卡维波) 、黄道明和刘人鹏等。研究领域包括女性主义与性政治研究；同志文化研究；中国近现代性／别思想史研究。研究者们推动了华语酷儿理论的发展，如合著《罔两问景：酷儿阅读攻略》。

NCU「性／别」研究室网站写道：

「……研究室于1995年10月成立，……其意义则是在学术和理论的层次上，批判「性别唯一」（gender-only）的简化分析观点及其所衍生的偏颇政策、法律与社会氛围。……」

研究室在网站的简介中这样解释他们的命名：

「我们的名称就是我们的理论立场。『性／别』的命名──特别是那条斜线的诞生──反映了我们近20年来在女性主义理论上的反思。」

一、「性／别」这个词是怎么出现的？

学者刘人鹏在著作《「平权」的影子：现代早期中国性／别论述》(2025年出版)中回顾了这一概念的诞生：

「书名中『性／别』一词来自台湾一九九○年代的创发。该词最早出现于1993年《岛屿边缘》第9期『女人国·家认同』专辑，署名『米虫』的丁乃非将（法国）莫尼克·维蒂格（Monique Wittig）的两篇文章译为『性/别』。」

书中继续说：在译前记中，丁乃非指出这样翻译是为了：

「刺激台湾性／别运动宽广的想像空间，妇运与同志运动及其它性／别运动形成联合阵线。」

书中提到，1995年9月，学者宁应斌（笔名卡维波）在《岛屿边缘》第14期文章《姓「性」名「别」叫做「邪」》中进一步解释了这个符号：

「『性／别』这个符号表达出『性』与『性别』是相关却又不同的权力关系，同时又表达出『性』有其内部多元差异（『性』的『别』），以及『性』、『性别』与其他的『别』（如阶级、种族、年龄等）之相关。」

当时一些学者开始反思，如果妇女运动仅仅以「男女平权」为目标，可能无法真正触及性别制度和异性恋规范的深层结构。

刘人鹏在书中点出：「如果妇女运动单单挑战『父权体制』，将终极目标仅仅放在『两性平等』，就如同工人要求与资本家平等，不仅不可能，且只是再生产异性恋体制的『共犯』。」

在1991年创刊的文化批判杂志《岛屿边缘》是酷儿理论进入华语世界的重要路径之一，这也让「性／别」这一概念得以在学术和社运领域迅速传播。

同年10月，NCU性／别研究室成立，并正式以「性／别」作为理论立场。

二、斜线的四层含义

NCU性／别研究室总结，「性／别」中的斜线包含四层意义：

1.超越简单的男女二分

日常生活中，人们常把「性别」理解为男性与女性的区分。但在性别研究中，人们逐渐意识到，现实中的性别经验远比这种二分复杂。

研究室这样写道：

「『性别』并非简单的男女两性分野，而是还有其他许多可能，例如各种揉合或跨越性别的呈现和认同。『性／别』因此以中间的斜线來凸显『性别』内部的多元流动、暧昧复杂、分裂不稳，性别也自此成为预设了跨性別的理解。」

因此，这条斜线强调的是：性别内部本就存在多元与流动。

2.「性」与「性别」既紧密相连，又相对独立

「性／别」的写法在视觉上把「性」和「别」分开，也提醒我们区分两个概念：

（a）性别（gender）：社会角色与身份认同

（b）性（sexuality）：欲望、亲密关系与性实践

研究室的说明是：

「『性／别』在视觉上一方面维持了『性別』与『性』的交集，另方面斜线也明确指出两者不可化约。性別无法专断的指定或限制其性实践或欲望，性也不必然受制于异性恋的性别角色想像。」

也就是说：性别身份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欲望或关系形式。一个人可以是生理女性、认同女性，但她的性实践可以是极具攻击性的，或者其欲望对象是多元的。亲密关系和性可以是流动的、模糊的与没有固定角色的。

3.多元差异的「性」

「性／别」的斜线还表达了另一层意思：「性」本身并不是单一的。

原文这样写道：

「『性／别』的斜线表达了『性』中有『别』（差异），指出『性』的多元异质和内部差异，以及社会文化对不同性相所赋予的阶序位置，及其中存在的压迫关系，这些都构成了性政治的内涵。」

提醒人们「性」本身也有高低贵贱之分，不同的性认同与性实践，在社会中往往被赋予不同地位。例如，社会更尊重「纯洁的性」，而歧视或压迫「边缘的性」。这些差异与权力关系，构成了所谓的「性政治」。

4.性与其他社会差异彼此交织

最后，「性／别」的斜线还象征着性与其他社会差异之间的复杂关系。

研究室这样说明：

「『别』包含各种差异，不仅止于性别与性领域内的差异，因此『性／别』的斜线也表达了性别、性、与其他『社会差异』（阶级、种族、年龄、身体……等）的复杂关连。」

在当代女性主义理论中，这种不同社会差异之间相互交织、共同影响个体处境的现象，通常被称为Intersectionality（交叉性）。

这个概念由美国法学家KimberléCrenshaw在1989年提出。她指出，一个人的社会处境往往同时受到多种因素影响，例如性别、种族、阶级等，而这些因素会相互交织，形成复杂的社会结构。

三、一个不止于「平权」的视角

刘人鹏在《「平权」的影子》绪论中进一步说到：

「『性／别』一词所指向的，正是一种不止于『平权』的视野。」

这并不是否定「男女平等」的理想，而是指出：性别问题不仅仅是权利是否平等的问题，还涉及更深层的社会结构，例如：

（a）异性恋规范

（b）资本主义与现代国家制度

（c）阶级与种族差异

（d）身体与欲望的社会规训

四、结语：一条斜线背后

有时候，一个看似微小的符号，其实承载着一套关于社会、身体与身份的理论视野。

从表面上看，「性／别」仅是把「性别」两个字拆开，在之间加入了一条斜线。但在性别研究语境当中，这条斜线有特定意义：它既连接「性」与「性别」，也提醒我们两者之间的差异；既指向性别内部的多元流动，也指向性、性别与阶级、种族等社会差异之间的交织关系。

因此，「性／别」之间的斜线符号是一种理论姿态，它浓缩了几十年来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的重要思考。它的存在提醒读者，性与性别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。

参考资料

[1] 刘人鹏：《「平权」的影子：现代早期中国性／别论述》绪论，台大出版中心，2025年。

[2] NCU性／别研究室：历史与成员 

[3] 微信公众平台：三八荐书：挑战与资本主义帝国殖民/现代性携手的女性「平权」论，笛卡尔街的幻想诸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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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 | 蔚明

编辑 | 暮云